【核心提示】莎剧传承了英国民族文化的悠久记忆，展现了全体英国人对于民族—国家的认同感，记载了其国家历史的光荣时刻。因此，莎翁文学经典对建构国家认同意识的积极作用具有宝贵的历史价值和现实启迪。

　　马克思曾将英国剧作家莎士比亚称为“人类最伟大的戏剧天才”。2016年是莎翁逝世400周年，作为纪念活动的一部分，英国皇家莎士比亚剧团今年2月在北京和上海演出了莎翁历史剧中的经典之作“王与国”三部曲，即《亨利四世》上、下篇和《亨利五世》。英国艺术家以精湛的演技和庄谐交错的对话再次诠释了莎翁剧作的重要意义，不仅展示了英国戏剧艺术的持久魅力，也表现了这些剧作蕴含的民族自豪感和国家认同意识。

　　莎剧是英国人的一面爱国旗帜

　　在英国历史进程中的许多紧要关头，莎士比亚的文学作品都被用来激发国民的爱国主义精神，成为号召民族团结和国家统一的一面旗帜。例如，《亨利五世》在二战后期曾被英国导演劳伦斯·奥利维尔改编为电影在欧美上映，展现了英国人民抗击外来侵略、保卫国家主权的民族意志。如今，英国艺术家将《亨利四世》上、下篇和《亨利五世》带到海外舞台上，其“王与国”的主题反映了多数英国民众对于维护联合王国统一的国家认同意识。

　　《亨利四世》上、下篇和《亨利五世》连续塑造了一位贤明国王——年轻的哈尔王子/即位后的亨利五世的英雄形象。这位奋发有为的君主虽然出生于宫廷，却与新兴市民社会中的各色人等交往密切，如玩世不恭的喜剧性人物福斯塔夫就是其中的一个典型。亨利五世即位后，一方面寻求恢复英国的往日荣耀，通过军事征讨、与法国联姻而巩固了英国的欧洲强国地位，另一方面也对国内的贵族反叛势力进行打击瓦解，有效地维护了国家统一和发展。莎士比亚以充满激情的语言在五光十色的社会背景中塑造了亨利五世的“明君”形象，在英国历史的曲折进程中凸显了强烈的国家认同意识。英国杜伦大学英语研究系教授安德鲁·桑德斯在其所著的《牛津简明英国文学史》中高度评价了莎翁历史剧的政治意义，认为这些剧作，特别是《亨利四世》和《亨利五世》重新塑造了英国的历史进程，“直到今日，他的历史剧还继续影响着不列颠人对民族的过去和民族本质的看法。它们仍然是具有某种力量的政治声明和爱国主义的声明。”可以说，莎翁历史剧中的“王”就是英国人心中“国”的象征，而亨利五世作为莎士比亚时代人们想象中的理想君主形象，随着莎剧的流传而播撒四方，也构成了英国民族文化认同和国家政治认同的双重符号。

　　莎翁的历史书写与爱国意识

　　尽管为广大读者和文艺批评家津津乐道的常常是莎士比亚的四大悲剧，但是从传承民族历史和呼唤国家认同的角度看，他的历史剧却是表现国家认同意识的杰出篇章，其中主要有两个系列作品。第一系列的《亨利六世》上、中、下篇和《理查三世》四部剧作展示了14、15世纪英国宫廷的刀光剑影，特别是塑造了理查三世这样一位暴君形象，揭示了君主失去人心则必然毁灭的命运。第二系列的《理查二世》《亨利四世》上下篇、《亨利五世》《约翰王》和《亨利八世》六部剧作突出了贤君形象和爱国主义思想，为英国摆脱外来控制、成为民族国家的曲折历史留下了辉煌的系列画卷。《理查二世》充分表现了英国人祖先抵制外来征服者和统一英格兰的爱国情愫，歌颂了先后击退过罗马人、丹麦人和法国人入侵的民族先辈。《亨利四世》讲述理查二世之后的英国出现了贵族势力叛乱、威尔士和苏格兰的军事威胁等，新王亨利四世在面对危机时殚精竭虑、疲于应对，临终前谆谆告诫哈尔王子要远离宵小、牢记使命、献身国家。在描写哈尔王子成长为一国之王的《亨利五世》中，莎士比亚以充满爱国情感的“剧场即兴”式手法再现了15世纪英国人复兴民族的光荣历史，赞颂了亨利五世在对法战争中指挥阿金库尔战役的卓越功勋，渲染了国王与士兵同仇敌忾、为国杀敌的英雄气概。例如，亨利五世在战场上向士兵们高喊：“冲呀，冲呀，你们最高贵的英国人，在你们的血管里，流着久经沙场的祖先的热血！就在这一带，你们的祖先一个个都是盖世英雄。”在《亨利八世》中，莎士比亚则多方面描写了这位与罗马教廷断然决裂的君主，既展示了他维护国家独立的强势立场，又影射了他的伪善个性和严酷统治。

　　从表现国家认同意识的角度看，第二个历史剧系列更多地呈现了历史的真实和国家的意志。在女王伊丽莎白一世和詹姆斯一世执政时期的英国舞台上，这些历史剧多次出版，一再上演并获得赞誉，显示了剧作家和广大英国观众同声共鸣的爱国意识。这也是文学批评家、莎士比亚研究者斯蒂芬·格林布拉特认为《亨利五世》具有英格兰民族史诗特征的重要原因之一。亨利五世在位不过九年，却建立了辉煌的军功。他于1415年率军跨海在诺曼底登陆，与法国军队在阿金库尔地区展开决战。他与部下并肩作战、顽强厮杀，最终以少胜多，打败法军，获得了历史性胜利。得益于阿金库尔战役及以后的一系列胜利，亨利五世在1420年迫使法国签订了《特鲁瓦条约》，不仅保住了英国在法国境内的大片领地，还取得了对法国王位的继承权。在国内，他成功挫败了地方贵族势力的篡位阴谋，维护了王国的统一，并开始实施英语标准化运动，倡导人们采用英语而不是拉丁语写作，这对英国民族文化独立具有重要意义。到了亨利八世时期，都铎王朝盛世已现端倪，1543年颁布的《至尊法案》则标志着亨利八世治下的英国与罗马教廷彻底决裂，进而奠定了此后数百年英国强大国力的政治基石。工业革命和光荣革命后，英格兰王国于1707年与苏格兰王国合并，建立了“大不列颠联合王国”，其国王日益成为议会民主制和民族国家统一的象征。也正是随着政治和经济变革带来的民族复兴与国力强盛，莎士比亚用英语俗语创作的剧作逐渐被欧洲各界人士接受，成为英国民族文化身份和国家认同意识的书写标志。

　　文学经典是民族国家的认同利器

　　在当代文化政治学和民族社会学领域里，“民族—国家认同”与“民族—族群认同”之间的关系是近年来争论颇多的话题，两者是相互趋同还是相互冲突，抑或是一个非此即彼的纠结难题？民族主义和国际关系研究专家本尼迪克特·安德森在其《想象的共同体》一书中深入论述了民族文学经典在建构民族文化身份和国家政治认同方面的作用。在这一点上，莎剧经典是极富代表性的跨学科阐释例子。莎翁的英国历史剧对上述难题做出了生动的回答，因为他把英国君王针对国外强敌入侵和国内民族矛盾采取的政治措施作为创作素材，通过贤君形象和君民同心御敌等情节强烈地表达了保卫祖国的国家认同意识。

　　近年来，专门研究早期英国文学与民族主义的学者菲利普·施韦泽指出，《亨利五世》一贯被视作英国历史剧中最具“英国性”的作品，全剧人物对话中“英格兰”和“不列颠”两个词共出现了一百多次，一再唤起人们对于英格兰光荣历史的集体记忆。可以说，正是由于莎士比亚将亨利五世塑造为英国历史上的雄才君主，一个具有国家和民族认同感召力的领袖人物，后世英国人才会一直将这部剧作视为爱国主义的经典教材，每逢国家面临内外挑战时就重新上演，召唤民众的尊王爱国热情。对于外国读者和观众来说，莎翁的四大悲剧、四大喜剧和众多的十四行诗确实具有强大的艺术感染力和人性表现力；但对于英国人来说，他的两个历史剧经典系列却为英国早期国家发展进程留下了宏大的史诗性篇章，塑造了维护民族独立和国家统一的明君形象，因而具有不可忽视的国家认同作用。正是在此意义上，《牛津简明英国文学史》将莎士比亚界定为“塑造特定民族意识的关键人物”，这是指他在传承英国民族记忆、维护国家认同意识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莎剧传承了英国民族文化的悠久记忆，展现了全体英国人对于民族—国家的认同感，记载了其国家历史的光荣时刻。因此，莎翁文学经典对建构国家认同意识的积极作用具有宝贵的历史价值和现实启迪。从这个角度讲，文学经典就是一个国家和民族的文化标记，是该国人民共同拥有的认同坐标，也是全体国民自我身份的想象性艺术建构，阅读和传承民族文学经典就是在延续和巩固人们的民族—国家认同。

　　（作者单位：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