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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在白云间
2020年07月20日 20:08 来源:人民日报 作者:周华诚 字号

内容摘要:老婆婆拄着拐杖,大清早就笃笃笃地来找牛思贤。老婆婆说,你不是想要看孵小鸡吗,快来看,今天就要孵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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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老婆婆拄着拐杖,大清早就笃笃笃地来找牛思贤。老婆婆说,你不是想要看孵小鸡吗,快来看,今天就要孵化了。牛思贤忙应了一声,跟着老婆婆就往外走。

  牛思贤跟老婆婆第一次见,是在村道上。当时,老婆婆惊讶地张大了嘴,这大山里,半年都见不到一张陌生面孔,这后生不像是我们白云村的人呀。她盯着牛思贤看了半天,伢儿,能不能帮我换个灯泡?

  老婆婆家是典型的山里人家,老房子,泥墙屋,简单朴素,但收拾得干净。换好灯泡,牛思贤就在屋前石头上坐了一会儿。这个小村庄太美了。一座座白墙黛瓦的老房子,四周竹木掩映,鸟鸣一串一串的,云也一串一串的,鸟儿排着队从山冈上飞过,云也排着队从山冈上飘过。怪不得村子名叫“白云”,真是好名字。

  这眼前景象,跟老家甘肃完全不一样。到底,一个是西北,一个是江南。

  生于1992年的牛思贤,大学读的是酒店管理专业,先在北京工作,后来又来杭州发展。在杭州,他看到有家民宿在招聘管理人员,就好奇地试一试。就这样,来到了白云村。

  一进村,他就喜欢上了这里。

  首先是满眼的绿意。其次是村庄的原始古朴。那么多的老房子,有的还是石头砌成的,不多见了。可惜主人外迁,很多房子年久失修。牛思贤想,那些破旧的房子,如果经过良好改造,说不定会焕发新的生机。他思前想后,决定在白云村里留下来。

  换好了灯泡,老婆婆连声道谢,还要给牛思贤让茶。牛思贤连连摆手,说不用。他又说,这爬高下低的事情,以后随时可以找他。他就住在村道下方,那个改建老房子的工地上。

  后来,他们又在村道上遇到过两次。有时老婆婆还会到工地来看看,不知道是看他呢,还是看老房子。有一次,老婆婆忍不住问,这房子眼看就要倒了,还修它干吗?修好也没人住啊。

  牛思贤笑了,房子倒了可惜,修好以后,城里人会来住。

  老婆婆直摇头。后来她就让牛思贤去她家看孵小鸡。牛思贤从来没有见过小鸡是怎么从鸡蛋里孵出来的。去了一看,高兴极了,原来是老母鸡在竹筐里抱窝,肚子底下耐心地拢着二十来颗鸡蛋。他跟老婆婆说,以后我每天都要来拍一张照片!

  二

  村里有六十多幢老房子,有的就要倒了,有的已经塌了半边。施工队一点一点地修。牛思贤眼见着修老房子有多不容易,几乎比建新房子还难。

  村里有一幢老屋,门楣上四个大字:“旭日东升”——村里的老屋,家家都会在门楣上写几个字:旭日东升、奔向四化、抬头见喜、鸟语花香……一幢一幢看过去,好看极了。有的房子,虽半边坍塌,里头的木结构仍然完整,要废弃掉,多可惜。

  “旭日东升”是村里最老的建筑,十年前,房子里的两位百岁老人去世,此后无人居住,房子就破败下来。为了重修这栋房子,工人保留了房屋外观原貌,把原来石墙的每块石头都编了号,一块块拆下,做完加固和修补后,再按编号一块块垒回去。

  牛思贤走过“旭日东升”前,看见矮矮的石头围墙里面有个小院子,落地玻璃窗里是个小茶室,茶室里放着一张沙发,客人来了,坐在那里喝茶,能沐浴一身的明媚阳光。如果是下雨天就更好了,茶室外面有一丛芭蕉,雨点啪嗒啪嗒打在芭蕉叶上,好一幅听雨图。

  这三四年,村里的老房子一栋一栋地“复活”过来,重焕生机。先是有十一栋老房子改造好,内部装修完成,投入试运营。之后又有十一栋房子在逐一改造。这些房子变成了明亮的民宿、餐厅,变成了雅致的茶室、阳光房、客厅。你都不知道客人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从上海来的,从杭州来的,从广州来的,从南京来的,拖着箱子,背着行李,穿过弯弯绕绕的山路,在这山野之间住了下来。

  本来眼看要倒掉的房子,没人住,也没人去修。现在有人帮着修好,还每年给钱,这样的好事,对村民来说,哪里找去?

  就这样,牛思贤留在白云村当了一个民宿大管家。他对村里的一草一木也慢慢熟悉起来。两年下来,他知道了路南的哪棵梨树先开花,知道了路北的哪棵板栗树果实最香甜。他让人在每一堵低矮的石墙边都种上佛甲草,到了四五月份,小小的佛甲草会开金黄色的小花,一开一大片,让人每次看到,都想拍几张照片。许多老房子的墙角,都长着一丛茂盛的芭蕉,很多是从前就有的,一直保留下来,每到下雨天,特别有江南的韵味。

  听着雨打芭蕉的声音,牛思贤已经不羡慕那些在大城市工作的同学了,很多同学看到他发的白云村的照片,反而开始羡慕起他的生活。

  三

  一对上海夫妻来到白云村,住了三天,不想走了。白天在村子里闲逛,遇到虎根老妈。虎根老妈说,走,到我家吃茶去。就领着客人走过弯弯绕绕的台阶,一路看草看花,去她家吃茶了。

  茶是山上的野茶,泡出来很香。虎根老妈又把番薯干端出来给客人吃。客人要付钱,虎根老妈一拍围裙,哎哟,我们山里人自家的东西,要什么钱啊!

  虎根老妈的话发自内心。以前村里拢共二三十张老面孔,走来走去,碰见了,也是说几句翻来覆去的话:“早饭吃了?”“吃了!”“晚饭吃了?”“吃了!”

  现在头一抬,说不定就碰到一位陌生的客人,满眼都是好奇。“哎呀这是麦子吗?”“这是水稻。”“这只鸭子长得真大!”“这是大白鹅呀。”这时候,山里人的见识,发挥出了用处。总有人喜欢听他们讲故事,讲大山里的事,田地里的事,还有过去几百年几十年的旧事。只要客人爱听,山里人就爱讲。

  村里老人,现在也在民宿里帮忙。卫生清洁,种瓜种菜,或是修剪花草,厨房杂务,一个月有三千多元的工资。山里人六七十岁,身体还硬朗着,有时肩上扛一把锄头就上山了,爬山的速度,年轻人都赶不上。

  春天里,好竹连山觉笋香,遍地都是粗壮的笋。山里人用编织袋装好,整袋地扛下来。牛思贤见了,就说,这笋好哇,扛到民宿里来,我们都收了。

  这座小山村,始建于唐末。四面青山环抱着百亩平畴,只有一条山路依着一条溪流,劈开群山出深谷。这里的冬笋和春笋都多,运出去很费劲,卖不掉,村民只好晒成笋干自家吃,吃不掉的,就任由它长成竹子。

  现在客人来了,看见村民的笋,整袋就买了,放进